昨天驱车回趟老家,只为看望八十九岁的老娘,还有日夜贴身照料她的小妹。心底一直惦记着小官庄本家开的长鱼面,便特意饿着肚子赶路,直到八点多钟,才终于吃上这碗地地道道、原汁原味的宝应长鱼面——饥肠辘辘的胃,瞬间被这一碗热腾腾的乡味,熨帖得暖意融融。
我的家乡在里下河腹地的宝应,水网纵横交错,西荡连东湖,碧波润万物,滋养出无数鲜美的水产品,长鱼便是其中最具烟火气的一种。长鱼,俗称黄鳝,尤以野生的最为鲜嫩。小时候常吃长鱼,记忆最深的,是暮色四合的傍晚,母亲牵着我的手,打着手电筒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秧田田埂上捉长鱼。母亲个子不高,手脚却异常利索,收拾起长鱼来更是娴熟老道——活蹦乱跳的长鱼直接下入沸水锅,滴几滴香醋去腥,待水沸后捞出,紧接着便是最见功夫的“划长鱼”。不用锋利的菜刀,只用一片薄薄的竹篾,锋利又灵巧。将长鱼平放在砧板上,竹篾在鱼头下方轻轻一挑找准纹路,巧劲一拉,便顺着鱼身划至鱼尾,再翻转过来划另一面。鱼背部需细细划两刀,因那里藏着两块长条鱼肉,这便是讲究的“三刀两片”。不多时,鱼骨与鱼身便完整分离,骨是骨,肉是肉,整整齐齐地摊在砧板上,纹理分明,竟像一件精巧的手工艺术品。
记得当年我工作的单位在叶挺路上,隔壁花城路拐角处,有一家氾水长鱼面馆,老板姓姚,和我年纪相仿,性子爽朗又实在。我是那家面馆的常客,每周总要抽空去吃上一两回,兴致上来时,还会约上同事一同前往,共享这一口鲜醇。姚老板过得格外辛苦,每天凌晨两三点便起身赶到店里,守着灶台用新鲜的长鱼骨头慢火熬制浓汤。他常跟我说,做长鱼面,贵在新鲜,只有现杀现煮,才能保住鱼的本味,汤鲜鱼嫩、货真价实,才能留住老顾客。大概是因为辛劳,他有个嗜酒的毛病,每天两顿大酒雷打不动,我劝过他好几次,让他少喝点、多休息,他却总笑着摆手不听。日日熬夜熬汤,餐餐浸在酒精里,不到五十岁,便因肝癌匆匆走了,如今想来,仍忍不住唏嘘不已。所幸,他的儿子接过了父亲的手艺,花城路上的那家氾水长鱼面馆,依旧门庭若市,往来食客络绎不绝,那一口熟悉的鲜醇,也得以延续下来。 在小官庄顾家长鱼面馆,我没等多久,不过十分钟光景,面便端上了桌。一人面前摆着两只碗:大碗盛着面条,汤清见底,面白如玉,汤底是用炸得金黄酥脆的鱼骨慢火熬制而成,鲜得直冒热气;小碗里盛着亮晶晶、肥嘟嘟的长鱼片,均匀撒上一层白胡椒粉,香气瞬间扑鼻而来。吃法也无拘无束,全凭个人喜好——可以先吃完劲道的面条,喝尽鲜醇的汤汁,再单独品尝长鱼片的鲜嫩,一口下去,痛快淋漓;也可以吃一半面,将小碗里的长鱼片悉数倒入大碗,搅拌均匀,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鱼肉的鲜香,汤汁与鱼肉的滋味交融在一起,一口入魂,便是刻在骨子里的故乡味道。 在家乡宝应,长鱼有两种最经典的吃法,一红一白,各有风味:红的是炒软兜,白的便是这长鱼面。两者杀法相同,皆是先将长鱼汆烫去尽黏液,再细心去骨取肉。炒软兜是宴席上的高档菜,极为讲究,只取长鱼的背肉,肉质紧实细嫩;而那“三刀两片”中,一片金黄肥嫩的是腹肉,一片色泽褐亮的是背肉,炒软兜用罢背肉,剩下的腹肉,寻常人家便用来做长鱼面,图的就是那一口鲜醇浓稠、越品越香,让人念念不忘的老汤滋味。
作者简介:顾茂权,男,江苏宝应人,一名退休公务员。扬州市作家协会会员。喜运动,爱读书,好文学,热心公益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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