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,窗上沿的老鹰嘴吐着雨滴,"滴嗒"声大过雨滴的胖瘦;雾气浸入室内,灯泡的昏黄,酡红的脸庞,越发透出蜡黄。一声雨滴,和着一粒水煮花生米、一块卤牛肉、一片生菜送进嘴里;又一声雨滴,一小盅水井坊冲入喉咙,春雨有了酒的辛辣醇厚,雾气混着酒气,弥漫着餐厅。二粒水煮花生米,二块卤牛肉,二片生菜夹入碗中,同时送进嘴里,听到了三声"滴嗒";二小盅水井坊连续倒入喉咙,也听到了三声"滴嗒"。小腹生出一股久违的无名欲火,下沉到脚心、上升到天灵盖,经下丘脑、杏仁核周天到男根,"滴嗒"声挑逗着男根在上下跳动。雾气越发氤氲,原来忘关院门、房门和窗户了。 我是很怕品酒的,细品浅酌下,关不住情绪。连续三小盅水井坊倒入喉咙,辣得我赶忙夹起三粒水煮花生米、三块卤牛肉、三片生菜放入碗中,同时送进嘴里,"嘀嗒"声没数清,懊恼之余,无名欲火似乎消退了不少。"唉,年近花甲,情欲这东西,真的让人羞愧让人着迷。 餐桌上,菜和酒还剩大半,而我已失去了兴趣,失去了炫夹菜 技能的兴趣,失去了数雨声的兴趣,失去了灌酒的兴趣,失去了醉眼梦入脂粉堆的兴趣。只是因为我想到了"三"。 "三",每每簇拥着我的生活,充斥着我的环境、习惯和理念以及思维。我的原生家庭是姐弟三,我最小,老三;我有过三个物理位置上的家,分别是老老宅、老宅和现宅;截止目前我有三段称得上真爱的感情生活,给我留下三段各各不同动情动心的回忆︔截止目前我的人生,发生过三件里程碑标志的事件,波澜壮阔了我的人生旅程。我在初三、高三、大三,分别驻足了三年,记录着我的愚笨、我的执拗、我那旺盛的血清素。 "狡兔三窟"、"三思而后行"、"三生万物"、"三生三世"、"一分为三"、"三纲三德"、"三跪九拜"、"三顾茅庐"、"桃园三结义"、"三气周瑜"、"三打白骨精"、"三打祝家庄"、"三败高俅"、"刘姥姥三进大观园"、"一日三省"、"天地人三才"、"白发三千丈"、"飞流直下三千尺"、"三人行必有我师焉",醉意中我想到了许多的“三”,借着这些“三”的掩护,也借着“酒壮怂人胆”下的酒过三巡,说说我人生中的“三大件”和三件里程碑标志的事件。 菜,是吃不下了;酒,还想再灌几盅。第九小盅水井坊下肚,似乎觉得甜了些。 窗外的“滴嗒”声,疏密不定,似在数着我的年轮。我人生中第一次的“三大件”,倒退了二十年——本该九十年代中期出现的彩电、电脑、摩托车,于我几近奢望;勉强在九五年凑齐了七十年代的“三转一响”,八十年代的“彩电、冰箱、洗衣机”也只能遥想。当时很知足,很感恩,我那样的原生家庭,那样的工作、社交和认知能力,也只配有“三转一响”,虽然青年人的热血荷尔蒙,一直在鞭策我突破、提升。我人生第一件里程碑标志的事件,是高中毕业后乱冲乱撞,铩羽而归,信念价值虚无,蜷缩在一家乡镇企业里蒙头混日子。那时我持有的精神“三大件”,是圣经、文字和发掘民族遗留资产。 圣经,成了我的精神庇护所,稀释了我对物质匮乏的恐惧和屈辱。物质上的自卑,促使我一头扎进圣经的虚幻海洋里,竟然全心全意地禁食祷告、传福音、与神同工,汇入乡村基督传教事业。每个主日的钟声,像雨滴一样敲在胸腔里,敲出一片空茫的虔诚。 文字,一直是我的心头好。写文字,支撑着我,是生活向我开启的一扇窗,透进来的日月精华,让我吞吐着雨露风霜,不致使精神抑郁、信念崩塌。写文字,让我有主宰宇内、与古今中外圣贤先知、高德大儒近距离交流的机会——如果我愿意,我手写我心,我可以调侃、马屁任何一位我不屑、我崇拜的,尽管我的文字还未被世人认可。可是我愿意,在我的文字王国里,我的喜怒哀乐、我的愤懑迷茫、我的可耻高尚,可以在任一人物、任一情景里跃动。高于生活的艺术真实,流淌着我的七情六欲,显现着我对自然界、社会的认知;我可以错位时空,让不该出现的场景共鸣着我的文字,尽管我的文字仅能共鸣我的情绪。每一滴雨打在窗棂上,都像一笔墨迹洇入宣纸。 发掘民族遗留资产,是九十年代末社会躁动、国民下岗沉渣泛起、物欲横流甚嚣尘上的缩影,是时代为好逸恶劳者、跃迁阶层无望者和盲从轻信心智不全者吹起的超级大泡沫。里面有满足权力、金钱和成就感以及使命责任感的诱惑;里面的海市蜃楼,不仅让人望梅止渴,让人驻足流连忘返,还能让人饮鸩止渴、冒险赌博,丧失人性;里面的欺诈、真假难辨、灰色地带的真情,可悲可叹——我亲身经历的,远远超越现今的传销、电诈。发掘民族遗留资产,是我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本世纪初“三大件”中的有毒资产、负资产。现在辩证地看,也算是正向的“一大件”吧:它丰富了我的人生阅历,丰盈了我的情感体验,提升了我对人性的认知。在没有最低只有更低的底层里,我参与见识了人性的非黑非白非善非恶,炼成了对善恶的一视同仁和超维俯视。 我经历了将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和全盘信任托付出去时,久等来的却是背叛,是无耻地落井下石。我也经历了悲悯同行者,救饿殍于陋巷旅舍;当我落于窘境时,此人(非一人非一次)非但不施以援手,反而极尽讥讽之能事。我还经历了平时称至交的结拜兄弟,趁大哥外出迷恋跑民族遗留资产,勾引大嫂同时以小恩小惠诱奸侄女,母女俩同时为他怀上孩子的荒唐事——更为狗血的是,大哥回来后知晓了,也默认了,成了一家人的乱伦闹剧。那几年,雨滴声总是带着腥味,酒咽下去,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。 斟满一小盅水井坊,仰头灌进喉咙,直达肠胃。醉意中想起我如今的“三大件”——房子、车子、票子,磕磕绊绊,勉强达到二十一世纪初不动产时代的准小康水准,与本世纪二十年代的教育、健康、旅游、智能设备等标准相去甚远。如今的“三大件”丰富多彩:有水果的三大件——苹果、香蕉和梨,辅以猕猴桃、火龙果等;有饮食的三大件——肉类(牛肉、猪肉、鸡肉、鸭肉、鱼肉等)、时鲜蔬菜和主食(米饭、面点等);有营养的三大件——蛋白质(鸡蛋、牛奶、豆腐)、脂肪(菜籽油、亚麻籽油、花生米等)和碳水化合物以及维生素;有社会交往的三大件——锚定社会阶层结构节点,认清人性的底层逻辑和交往需求;有精神层面的三大件——文字、工作(事业)归属感和家族托举(家风)培育使命。每一件都像雨滴,有的落在舌尖,有的砸在脊梁骨上,轻重冷暖自知的。 再斟满一盅水井坊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密了,“滴嗒”声连成一片,像无数粒水煮花生米滚进深井。我为自己盖棺定位,敬自己,敬自己“三大件”的前世今生——那些三转一响的青春,那些圣经、文字里的虚幻挣扎,那些民族遗留资产里的毒与蜜、真与伪,那些房子车子票子垒起的中年自尊。酒入喉,辛辣退去,竟泛出一丝回甘,像生菜叶上未干的露水。 最后斟满一盅水井坊,举过头顶。雨滴穿过雾气落在酒盅里,溅起一圈微澜。敬天——敬它用“滴嗒”声丈量我的痴念;敬地——敬它容我在这餐桌上摆过三粒花生米、三块卤牛肉、三片生菜;敬世人——敬所有不拘泥于“三大件”的拼搏者、人生奋楫者。他们和我一样,在各自的雨夜里,数着听不清的滴嗒,灌着辣喉咙的酒,却始终没有放下筷子,没有关上那扇忘关的院门。(文/房廷元) (作者简介:房廷元,男,江苏宝应人,笔名,天佑。喜爱文学,常有散文、小说等见诸报端或网络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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