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村里,春天是天地间最张扬的大手笔。宅前屋后、田埂垄边,油菜花泼洒出漫天的金黄,麦苗铺展成望不尽的绿汪汪,春风不经意间碰翻了造物主藏了一冬的调色盘,把整个乡野染得五彩斑斓。不知名的群鸟在枝头“啁啾啁啾”地唱着,一声声撞进耳膜,像在轻轻叩醒那些沉在春梦里的人们——是她们,叫醒了沉睡一冬的春天;是她们,把五彩斑斓、春意盎然,一捧一捧捧到了人间。 是啊,扑面而来的,是混着泥土潮气的花香,是带着晨露的青草气息;路旁那丛丛野百合,怯生生、执拗地努力绽放着,像我记忆中那段在岁月里傲然盛放的情感,是独属于春日、独属于青春的滚烫心事。 一抹白,绵延了几公里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是木棉吗?又或是玉兰?那样纯粹的白,恍若置身无垠雪海,幸而有油菜花的金黄、麦苗的油绿在旁调和,一样是纯粹到极致的色彩、直抵心底的明亮。心底像过了一道滚烫的电流,瞬间明白了“赏心悦目”四个字最本真的模样,也读懂了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”里,那份与天地共情的字底意蕴。 “哇塞”“我靠”这样粗俗的声响,不合时宜地从喉管里喷薄而出,我慌忙把嘴捂实,只觉得脸颊发烫。自诩为文人雅士的我,竟在这春日乡野里,如此斯文扫地,如此狼狈不堪!难怪枝头群鸟的“啁啾”声,听来都像极了善意的嘲笑——它们似在怪我,不解这春日的深情,不懂这春风的温柔,这般纯粹到极致的一抹春色,怎么惊艳到了我这样不懂风雅、这般粗鄙的俗人! 带着满面愧色,我转头望向那片绿海深处的几十亩桃林梨田。桃花晕开了粉嫩嫩的红,梨花展露了雪莹莹的白,一朵朵都饱满得仿佛能掐出水来,正对着我展颜欢笑,在春风的催促里,浩浩荡荡地向我奔来。 最先扑面而来的,是一阵阵浓郁到化不开的花香,还有簌簌落下的花瓣雨。我微微仰起头、习惯性地半眯着眼,像个在雪地里肆意奔跑的孩童,贪婪地吮吸着花香的馥郁与清冽;又像怀春的少女、初为人妇的情种,任由自己与春风、花香、花瓣狠狠冲撞,让它们顺着眉眼、脸颊、鼻息,钻进我沉静如水的小心脏,钻进我不知该安放何处的双手,钻进我奔跑着的双腿。呼应,潮汐般的呼应,时而在春色里温柔浸润,时而为这份生机激情澎湃。 掬一捧芬芳吧。把花香、青草气、风的味道都揉进掌心,凑近鼻翼,烘染着鼻端,像一泓清冽的山泉,浸润我的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。喔,是的,还有我的意——我的心意,正顺着春风升腾,升腾,与天地的精华交姌、融合,像佛陀涅槃时的圆满,又似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赤诚,那样盛大,那样滚烫,那样难以言状,终究是词穷笔拙,难表其一二。 还是掬一捧芬芳吧。徜徉在春天最豪爽的馈赠里,去感应春姑娘的纯粹、深情与灵动。我终究是抵抗不了,她眼底那抹姹紫嫣红,那万般风情的温柔诱惑。 还是掬一捧芬芳吧。用这春日的清润,洗涤我驿动、躁动的小心脏。愿她从此更加沉静,越发清明;愿它从此回归初心,纯粹如一,不被世俗的喧嚣裹挟,不被功利的欲望裹挟。 掬一捧芬芳,守一抹纯色。这是大自然刻在骨血里的底层道理,是生活裹挟着我们一路前行时,最该守住的本心。人生在世,立身、成家、立业、立言,从来都不是追名逐利的奔波,而是在纷繁世事里,守住内心那一抹不被染指的纯色,守住对世界、对生活那一捧滚烫的芬芳。 我们总在赶路,总在追逐远方的风景,难免会忘了春日就在脚下,芬芳就在掌心。守住这一抹纯色,也就稳住了内心的安宁;守住这一捧芬芳,也就守住了对生活的热爱。往后岁月,无论风雨晴暖,唯愿我们能时常掬一捧春日的芬芳,守一抹初心的纯色,在烟火人间里,活成自己最希望的模样。 文/房廷元 (作者简介:房廷元,男,江苏宝应人,笔名,天佑。喜爱文学,常有散文、小说等见诸报端或网络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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