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树 那花 那蜜 作者/房廷元

那树，长在老姑奶奶庄上的洋槐树。那花，开在那树上，洋槐花。那蜜，蜂群采了那花，从蜂箱里割下，洋槐蜜。

老姑奶奶嫁过去的村庄，叫洋槐树村。民国时，村庄零零散散。东边三四户，北边五六户，西边二三户，南边七八户，不聚整。晏阳初搞乡村平民教育运动那阵子，他一个得意门生，响应恩师号召，回老家出资改造村庄。村庄变得规整。河堤边，沟渠上，池塘边，房前屋后，庭院里，晒场中，都栽下一排排、一行行洋槐树。

老姑奶奶嫁到洋槐树村，正是春末夏初。林荫遮日。一簇簇，一团团，洋槐花白，微风里摇。香气清甜，几里路外能闻到。陆游那句“槐柳阴初密，帘栊暑尚微”约莫说的是这里吧。

老姑奶奶刚嫁来那几年，洋槐树大多有二人合抱粗。树冠撑开，要仰头眯眼望。春夏之交，树冠撑开一片绿荫，斑驳光影落下来。嗅着甜香的洋槐花，老姑奶奶回忆六十年前的旧景，一脸沉迷。

现在的洋槐树，历经上百年风霜。树冠越发庞大，枝叶越发繁茂。树干越发粗壮，虬曲昂首。树皮龟裂，褶皱，让人心一颤。虫蚁咬噬，病害夭折，风吹雷击，战乱匪患，人祸砍伐火烧，损失一批，补栽一批，像是几岁小顽童与百岁老翁，齐聚一堂。

杨槐树，是洋槐树村的老护林人、老支书，也做过大队革委会主任。祖辈传下护林手艺，到他手上，发扬光大。杨槐树记事起，就跟他爹替保长家看树护林。长到十岁上，栽种树苗，浇水施肥，修剪枝叶，熟门熟路。二十岁上，夏天，他爹在大风大雨中巡林。见一棵有四五年树龄的洋槐树，枝桠被风刮断，要折倒。他爹上前扶拥。一道闪电击中他爹拿铁锹的手，湿漉漉的手，连那棵要折倒的洋槐树，一起烧了起来。杨槐树赶到时，他爹已经死了。大队、公社都来了领导，给他火线入党，提拔他当民兵连长、村护林队队长。杨槐树拿起他爹的铁锹，像个扛枪的战士。心里却嘀咕：爹，你是蠢死的。明知道夏雨天雷暴多，不能进树林，更不能潮手用铁傢伙。

杨槐树只在村里上了二三年识字班，架不住人聪明。城里来搞社教的干部知识分子，都夸他。“三年自然灾害”时期，他日日夜夜看树护林，尽量不让洋槐树枝叶被扒皮抽筋。用洋槐花接济周边村民，陪他们度日子。

直到“文化大革命”红卫兵小将要破四旧，砍倒所有洋槐树，烧光所有洋槐树，杨槐树才真正理解了他爹：洋槐树就是他们，他们都是洋槐树。只是他比他爹聪明，机灵。他知道蛮干、拼上命也保不住树，反倒会落个反对文化大革命、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罪名。杨槐树利用手上民兵连和他接济过、相信他的村民，成立“农民红色司令部”，誓死保卫农民集体红色资产，洋槐树得以逃过一劫。经此一役，他立了威信，凝聚了人心。他懂得人情世故，懂得向上跑，懂得向大队支书、公社书记汇报工作，隔三差五送点洋槐花、洋槐蜜给领导。三十岁上，就当上了大队支书兼公社革委会副主任。

杨槐树仕途顺畅时，膨胀了。他指示手下将老保长郭小桃子抓起来，吊在大队部门前的老洋槐树上，用藤条抽。郭小桃子浑身开出花来，血红色的。他垂着满头白发，微弱呻吟。杨槐树大为光火，命人将从郭小桃子家搜出的一坛腌咸菜拿来。他亲自动手，将坛子里只飘着的一小捧咸菜捞出来，塞住郭小桃子的嘴。剩下的一整坛咸菜卤，从头到脚，淋在郭小桃子的血口子上。嚎叫声里，哄笑声响起，更大。

郭小桃子实在没有可交待的罪证。杨槐树感受到公社的压力。他一不做二不休，让手下捉了大半水缸红花蛇、水游蛇和火炼蛇。把郭小桃子剥光，手脚捆紧，堵住嘴，放进水缸，盖严缸盖。郭小桃子至死都不会明白，这样的死法竟是他接济过、照顾过的把兄弟儿子赐给他的。

郭小桃子“畏罪自杀”没有减轻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不满和失望。杨槐树坐卧不宁。他又盯上老私塾先生梁老先生。梁老先生造就了洋槐树村——他把晏阳初乡村平民教育理念践行到村里，募资捐资，改造村庄，创办村学，组织栽种洋槐树。解放后献捐家产，创办公私合营小工厂。运动来了，特别是文化大革命，梁老先生成了批斗对象。这次被杨槐树捆到大队部，杨槐树命人把他投进粪坑，让他名副其实地做“臭老九”。梁老先生斯文一生，耄耋之年遭此羞辱，愤而怒骂。杨槐树一听到骂声，就抄起撑船竹篙，把梁老先生摁进粪池，灌得满嘴满脸屎尿。梁老先生被人抬回家洗净，写下绝命书，悬梁自尽了。

自此，村人背地里都骂杨槐树丧尽天良，必遭天打五雷轰。他爹被雷烧死，他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死呢，真正的杨坏种。村里人骂归骂，还是眼睁睁看着他升官发财、作威作福。

报应来了。老姑奶奶嫁到洋槐树村，做了支书夫人，五六年了，一直怀不上。二人偷偷到苏南大医院一查，是杨槐树死精，这辈子甭想有亲生孩子。这个秘密一直守到杨槐树临终前，老姑奶奶才说出来。

杨槐树从苏南回到家，不吃不喝睡了三天。再爬起来时，形销骨立。本来眼睛大，现在更吓人。没过半个月，村里人听说老姑奶奶怀上了，害喜了，专爱吃酸的。杨槐树也变得和善了。“批林批孔”运动开始了，也号召抓生产了。他的工作重心放在“抓生产、促革命”上，育林护林也亲自抓。十月怀胎，老姑奶奶挺着大肚子在村里晃荡，见人就聊几句。算起来快到日子了，村里人却见不到她了。两个月后，她头上扎着厚毛巾，怀里抱个孩子，生了，是个女儿。村里人问：“奶水足啊？”老姑奶奶愣一下，说：“奶水碱上去了，没奶水，喂牛奶，喂米汤。”村里人嘴上宽慰，心里幸灾乐祸。杨槐树有女儿了，只生了这一个。多年后村里人问他怎么不再生个儿子，他笑笑说：“知足了。”

女儿叫杨槐花。老姑奶奶为这个名字，跟杨槐树闹了一个月别扭，冷战一个月。杨槐树，杨槐花，像兄弟姐妹的名字。杨槐树生出杨槐花，杨槐花长在杨槐树上。杨槐树用意深哪——从假装怀孕、假装坐月子，到起这么个名字，二人用心良苦。杨槐花，是老姑奶奶东乡里亲戚从邵伯渔民那里买来的，一生下来就抱回来了。

杨槐树有了女儿，宝贝得不行。一门心思放在女儿、老婆身上和洋槐树上，隐隐做了村里的甩手掌柜。

杨槐树有眼光。八九十年代初，就宣传鼓励村民大面积栽种洋槐树，跟农林院校联姻，建科研基地，培育良种，跟国内品牌蜂蜜商谈合作。二十一世纪初，推动林权确权，成立林业经济合作社，发挥余热。

老姑奶奶庄上的洋槐花，每到春夏，开满全村。挂在枝头的，沸沸扬扬舞在空中的，稀稀疏疏铺落地面的，都在诉说上天的馈赠。清甜香气浸入村人肌肤。洋槐花的实用性，溶入村人的百年日常和感恩记忆。解放前，“三年困难时期”，洋槐花当主要食粮，救活了村人——洋槐花蒸饭、烙饼，配杂粮充饥。现如今，能做出各式花样，蒸炒炸，满满乡土气息。

杨槐花在夫妻俩疼爱教养下，出落成亭亭玉立的村中第一美人。她天生丽质，体香里有处子香气，也有洋槐花的清甜。初中毕业回村，做农林广播员兼村林场会计。

九五年春夏之交，山东烟台养蜂人小蔡来到洋槐树村，进了杨槐花眼里。小伙子俊朗，走南闯北的见识和舌灿莲花的口才，迷住了她。她的美貌、体香和家世，也吸引了他。她的单纯，在情场老手面前，三招两式，就被吃定拿下。小蔡就是她的世界，她的一切。她贴人贴钱，为小蔡出卖林场利益，主动帮他骗取杨槐树信任，无偿提供蜜源，为他担保贷款。事发后，留下书信一封，为爱情与小蔡远走高飞。

老姑奶奶大病一场，整天哭哭啼啼，精神恍惚。杨槐树打断牙齿和着血咽下肚，替女儿揩屁股、处理烂账。他拿出全部积蓄，当掉老姑奶奶陪嫁的金器，才堵上窟窿。好几年才还清债。他背地里常跟老姑奶奶说，是他前半生作恶的报应，女儿是前世的讨债鬼。

老姑奶奶再见到杨槐花时，差点气晕过去。以前引以为傲的村花女儿，沦落成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乞丐，顶着一头稀疏发黄的乱发，穿着离家时那套衣服，又瘦又小。走投无路，不敢直接见杨槐树，先跪在老姑奶奶面前哭诉：小蔡不是人，骗了她的感情，骗了她的人，骗光了她的钱，就失踪了。她想死，舍不得妈妈和爸爸。要饭从山东回来的。小蔡在她怀孕期间又勾搭上别的女人了，每到一处放蜂总要搭一个女人，有大姑娘有小媳妇有寡妇有大他一二十岁的，老少通吃，来者不拒。她只好下狠心，断掉小蔡，一路要饭回来。

老姑奶奶愁得直叹气：坠胎不敢，快十个月了；生下来，丢人现眼。杨槐树咬牙拿定主意：生下来。女儿不吃一堑不长一智。不让她撞一回南墙，难回头。

杨槐花像从云天上坠入尘土里。背后常有指指戳戳，争执时被人指桑骂槐。她带着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女，压力笼罩着一家。她蜷缩在林场，整天跟洋槐树为伍，侍弄洋槐树。洋槐花开时，她钻研实际用处和试验衍生品。

杨槐树又闹了个笑话：执意给外孙女起名叫杨槐蜜——杨槐花的女儿，是精华的精华，高贵的高贵。是他杨槐树的嫡系传人。老姑奶奶又好气又好笑：“没见过这么一家子，祖孙三辈起乱辈分的名字，杨槐树杨槐花杨槐蜜，真是报应！”村里人背后讥笑，特别是郭小桃子和梁老先生家的后人，逢人便说：“杨槐蜜，这个名字好。杨槐花这个洋槐树村第一蜜源被外来的小流氓小骗子采了。本应该是小蔡有蜜的，结果杨槐花有蜜了，叫杨槐蜜，好啊！”没说完就笑，引得众人哄堂大笑。笑声刮进老姑奶奶屋里，刮进杨槐树一家人耳朵里。

洋槐树村林场科研基地，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，迎来了第一个驻场科研人员——梁思根博士，省城林业大学最年轻的副教授，专攻洋槐品种培育和槐蜜集群产品研发。他的驻场轰动全县。不仅仅是用实际行动支持农村集体经济、支援新农村建设，更是他回归故乡，科技兴村，接过他爷爷梁老先生的衣钵，弘扬晏阳初乡村平民教育理念。各级报刊杂志连篇累牍报道之后，梁博士实实在在地帮到了洋槐树村，帮到了林场，帮到了杨槐花。她感受到他的真诚，他的严谨科研态度和国际视野，也感受到他的宽阔胸襟，他丝毫不计较祖辈恩怨。杨槐花的心里，从愧疚到敬佩到爱慕。梁博士顶着巨大的家庭压力——远在美国教书的妻子下了最后通牒：不来美国工作就离婚。梁博士大醉一场，平静地解除婚姻，终日钻进科研里。杨槐花有意无意关心起他的生活起居。耳鬓厮磨，日久生情，两个人很自然地走到一起。杨槐蜜天生跟梁博士亲近，不是父女胜似父女。小姑娘把他哄得乐呵呵的，恨不得把心掏给她们母女。老姑奶奶一家人打心眼里为她们高兴。

杨槐花在梁博士滋润下，焕发第二春。自从被小蔡伤了心，她一直紧闭心扉，活在悲情屈辱里。梁博士走进她心里，结为夫妻后，她的气质神态变化大得让老姑奶奶一家都赞叹。杨槐花虽不是杨槐树亲生，却秉承了他的聪明、灵动、勤苦。在梁博士点拨和言传身教，以及以前不能企及的人脉关系帮助下，她把林场办得风生水起。洋槐树种植面积扩大规模，实施龙头公司加农户的经营模式，产品研发从树根雕、花系列食品、保健口服液到花蜜系列产品。部分产品远销东南亚欧盟，花蜜正在申办非物质文化遗产，保护品牌专利。村里建起旅游观光带，设有民俗一条街和民国风情文化长廊。杨槐花成了成功的企业家，名利双收，爱情家庭双丰收。她和梁博士琴瑟相和，夫唱妇随。村里人羡慕声一片，赞叹声一片。老姑奶奶和杨槐树老夫妻，也算扬眉吐气，能挺直腰杆走路了。

杨槐蜜是老姑奶奶一手带大的。小丫头遗传了那个风流成性、到处乱播种的生父的俊秀长相，又兼得杨槐花的美貌和体香，人见人爱。她没有父爱。正因为缺少父爱，更得到老姑奶奶和杨槐树的宠爱。不像别的小孩因缺少父爱而自卑怯懦，她反而阳光开朗，像男孩子一样野。梁博士说她“动如脱兔，静若处子”，有文有武，会哄人，嘴里像加了油抹了蜜，一开口哄得人酥酥的，心里暖烘烘。她待人接物落落大方，学业总在村镇县市排名靠前。受梁博士影响，高考报了985--省林业大学，直硕博连读。她和梁博士，既是父女，又是师生。她成了梁教授的博士研究生。梁教授常当着老姑奶奶和杨槐树的面，跟关门弟子开玩笑，让她只叫“梁爸爸”，不要叫“爸爸”。二十几岁的大姑娘，撅着嘴，搂着梁教授撒娇，大声叫：“爸爸爸爸爸爸爸”，“我就要叫你爸爸爸爸爸爸爸。”她说：“我那个生父只给了我肉体，我不恨他。但最多，在他落魄找到我时，我给他养老送终吧。”“但梁老师，你是我精神上的爸爸，灵魂上的爸爸，给了我幸福和未来的爸爸。”“我不仅要为你养老送终、披麻戴孝，还要把你写进杨家家谱。”“不但我要喊你一辈子爸爸，还要让我的子子孙孙记得你。”

一席话，引得哄堂大笑。老姑奶奶和杨槐树，笑着笑着，哭了。意识到不该哭，又笑出了声。梁教授搂了搂杨槐蜜，摘下眼镜，拭了拭眼角，又搂了搂她。屋外传出杨槐花总裁的嗔骂声：“这个死丫头，哄人的本事登峰造极了，你的博士论文通过了吗？”梁教授赶忙接话：“通过了，通过了。我说通过了就是通过了。”杨槐蜜扮着鬼脸，给杨槐花拿拖鞋，帮她妈脱外套。

室内，不时传出一片笑声，震得院内的洋槐树飘下一片片洋槐花。空气里散出洋槐花的甜香。振翅飞舞的彩蜂，一路留下洋槐蜜的气息。

那树那花那蜜，扎进洋槐树村的土地。开在春夏之交，香飘各家各户，年年岁岁。飞舞在未来星空，自由畅翔。 文/房廷元

（作者简介：房廷元，男，江苏宝应人，笔名，天佑。喜爱文学，常有散文、小说等见诸报端或网络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