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梗之四条船 文/房廷元 一只铁手攥住苦生的胸口。他下意识摸向上衣口袋,手指一寸寸挪上去。口袋空了,硝酸甘油,今早忘放口袋了。苦生张嘴呼救,喉咙堵得死死的,喊不出一声。手机滑落,砸在地上,意识开始模糊。 智能手表自动触发SOS急救系统。后来护生告诉他:他面色灰白,呼吸停了,颈动脉不跳了。命不该绝。苦生倒地时,护生刚好接到急救系统派发的最近最短任务——心肺复苏。 此刻,苦生按医学定义,已经死了。但在苦生的主观世界里,死亡不是黑暗,不是虚无。他“醒”了,不是睁眼,是发现自己站在一艘小木船上(方言叫小溜子)。船尾立着个中年男人,竹篙一撑,船就蹿一截。一盏马灯立在船头,昏光照着老妇人。老妇人满脸皱褶,眼珠子骨碌碌转,扫向船舱里抱着男童的中年妇人,又扫向船尾撑船的男人。四周只剩下竹篙入水的沥水声。 老妇人脱下衣襟,盖住一柳篮纸钱,纸钱底下压着几张阴状,阴阳先生写的。夏夜深了,露水爬上船舷,寒气逼得男童咳起来。二三里水路,就在男童轻咳声中走完。 木船悄悄泊在土地老爷庙的河岸边。这庙早被破四旧,只剩石凳和一块石碑。石凳前,零星几堆纸灰。 中年男人系好船绳,等老妇人和驮着熟睡男童的中年妇人上了岸,他站到土地庙前,扭头放哨。 老妇人放下马灯,倒出满篮纸钱。她特别小心地抽出那几张阴状,凑近马灯,眯眼看签名,明显大人执笔,小孩写的名字,旁边摁着猩红手印。 男童被中年妇人摇醒,刚张嘴要哭,老妇人一把塞进一块硬方糖。男童咂吧嘴,不哭了。老妇人吩咐他烧阴状、烧纸钱。男童跪下去边烧边磕头,老妇人蹲在旁边,嘴唇翕动,喃喃低语。 木船在中年男人一篙一篙撑动中返航,回到男童家的河码头。中年妇女四下一张望,没人,抱起沉沉睡去的男童,放到男童家门前的竹凉床上。凉床上,两个女孩已经睡了,打着轻酣,偶尔蹦出一句梦话。远处,打夜工的生产队社员还在热火朝天地干着活。中年妇女放下男童,转身就走,悄无声息地回了后庄台自己家。 男童就是苦生。苦生的哥哥当年肚子闹虫,没钱去大医院治,拖着,拖着,死了。苦生的丫爷第二年身体就不行了,去苏南大医院一查:多种癌症,晚期。拖了两三年,肝肾胰,脏器一个接一个坏死,最后疼得号叫到死。 那个撑船的中年男人是苦生的堂房大爷。他帮着另一堂房三奶奶家做阴凄事。三奶奶的儿子媳妇干了丧尽天良的龌龊事,逼得生产队的五类分子上吊自杀。也许是心虚,也许是因果报应,三奶奶的儿媳突然疯了,满嘴胡话,说五类分子来找她索命。三奶奶慌了,就嫁祸给苦生的丫爷,哄骗强压苦生签字画押,烧了那几张阴状。 苦生的哥哥死了,苦生的丫爷死了。 过了五六年,那个堂房大爷,那个撑船的男人,那对为虎作伥、助纣为虐的中年夫妻,也没有好报。他们十九岁的独子无缘无故死了。而三奶奶儿媳的疯病好了,儿子的肝病也好了。 堂房大爷临死前,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一五一十抖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 从此苦生家和三奶奶家结下死仇,不共戴天的那种。从此苦生在妈嘛、姐姐心目中,就是害死哥哥和丫爷的帮凶。苦生自己也这么认为的。悔恨和自卑缠上他,勒进骨头里。那条小木船就堵在苦生的心血管里,越堵越塞,越堵越脆。 护生在疯狂按压苦生的胸口。 手掌砸下去,弹起来,再砸下去。电除颤的电极板已经备好,滋滋响着。每一秒都像一年。 苦生“看见”妈嘛撑着借来的水泥船。妈嘛过宝射河,过船闸,过大运河。长龙船队从旁边擦过,翻起的水浪拍过来,水泥船颠得跳起来,几乎要翻。妈嘛死命撑着竹篙,竹篙弯下去,再弹直。她一篙一篙躲过浪头。刺骨的寒风顺着竹篙往下灌,冰棱棱的水流进妈嘛的袖管,流进裤管,流进她满是冻疮的胳膊,流进脚板底,冻裂的口子扎进肉里。到了河西蒲滩,她跳进水里割蒲该子。那苦,现在说起来都止不住要流眼泪。 蒲该子在水里排成长龙。妈嘛撑着水泥船行进,望眼欲穿,一篙一篙撑了四五十里水路,过大运河,过船闸,过宝射河,撑进老家的三横河。船头撞进三横河水的那一刻,妈嘛强撑的那口气才卸下来。她爬上岸,腿一软,跪倒在泥里。回到家,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醒来,又忙得脚不沾地。而他拿着妈嘛打蒲合、养猪积攒下来的钱考学,屡试不第。自卑和自责,陷入泥沼里的仰望星空,把苦生埋进了尘埃里。 苦生猛地意识到:他真实的脑供血、脑缺氧时间已经逼近极限。一旦超限,就算心脏复跳,他也会变成植物人。这是他碎片化从抖音、小红书、知乎上扒来的知识。他关注“柳叶刀”上的心脑血管前沿论文,这是他最大的业余爱好,因为他有家族遗传心脏早搏。 他必须想一个办法。让外界的护生知道:不要停。不要停止按压。不要停止心肺复苏。再按两分钟,再多推一剂肾上腺素。但他无法说话,无法动一根手指。 苦生眼前又浮出一幕:宝射河上,一艘小水泥船在船队涌起的水浪冲击下左右摇晃。浪头打进来,淋湿船舱里三四十袋小麦。这些小麦是送到公粮收购点泊船上去交公粮的。没有熟人,验粮员没收到香烟,就甩一句“麦子太潮,不收”,退回来了。 苦生的心情糟透了。理想幻灭,工作没出路,凑合着成了家,还是坑蒙拐骗来的老婆。他给不了老婆希望,给不了她生活的改进。矛盾一丛一丛冒出来,夫妻吵,婆媳吵,贫贱而生,事事哀。苦生的自卑浓到绝望,他任由儿子和老婆在小水泥船上哭号,不划了,不撑了。他任由小水泥船在船队水浪冲击下剧烈晃动。他绝望到希望一家三口随着这一船被退回的小麦沉入河底。他绝望到希望一家三口进入流奶与蜜的迦南美地,进入虚幻的天堂。尽管以他的智商,不信宗教那一套。这是梗在苦生心底的痛。痛在他的自卑,痛在他的无能。愧疚像堰塞湖,悬在心血管里,堵着。愧对儿子,亏欠前妻,这是苦生一辈子的痛。 护生的手掌继续砸下来。苦生在拼命地“想象”自己抓住护生的手。拼命地抓,像妈嘛在拼命地撑船,竹篙折断又接上。像儿子在小水泥船上拼命喊:“爸爸!妈妈!你们快划啊”。像童年时他亲手害死丫爷,悔恨和自责从骨头缝里往外钻。 种种强烈意念,在苦生濒死的大脑皮层上冲撞,竟然产生了微弱的、可探测的脑电信号——一种只有在深度冥想时才会出现的高频gamma波。 护生给苦生贴上的便携式脑电解读仪,屏幕上跳出了波纹。 苦生又看到了:夏夜,没有月亮,江面上波光粼粼。游轮顶层甲板上,苦生站着,看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。看两岸的风水地龙局。看自己在陆家嘴的事业基地。 他释然了。孤单一人,挺好。对丫爷、妈嘛和儿子的愧疚,都在苦生的心血管里凝成斑块。祛魅,祛掉自卑自责的魅,就祛掉心血管里的凝块。从自卑自责中走出来,就是防止凝块破裂的护城河。 护生没有停。 手掌砸下去,弹起来,砸下去,弹起来。苦生的心跳回来了。 三天后,苦生在ICU醒来。第一眼看到:儿子站在病床前,满眼血丝,嘴唇上全是水泡,裂着口子。第二眼看到:妈嘛满脸沧桑,头发全白了,抹着眼泪,手在抖。第三眼看到:护生站在床边不停搓手,连声嘟囔:“奇迹……真是奇迹……不可思议……真的不可思议!” 苦生的嘴角慢慢上扬,像春天老老宅河岸边第一缕解冻的泥。 儿子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,只是把满是水泡的嘴唇咬得更紧。妈嘛也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手却不再抖了。护生还在嘟囔着什么“不可思议”,声音渐渐低下去,像潮水退去后露出了沙滩。 ICU病房安静下来。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声,一下,一下,像竹篙入水。 苦生没有再看他们。他盯着天花板,目光穿过天花板,穿过楼顶,穿过云层。他看见一条河,河上没有船。岸边停着那条小木船,船底生了青苔,船舱里落了几片黄叶。没人撑它,没人坐它,它就那么泊着,安安静静。 苦生听见有人喊他。不是儿子,不是妈嘛,不是护生。是那个夏夜三奶奶的声音,低低的,喃喃的,像风吹过石碑。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也许她什么都没说。 监护仪的滴声还在响。苦生闭上了眼睛。 窗外,天快亮了。 (作者简介:房廷元,男,江苏宝应人,笔名,天佑。喜爱文学,常有散文、小说等见诸报端或网络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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